過了十四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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淺談加拉太書中的年日李孟哲
（美國紐約協和神學院神學碩士，台南神學院副院長，新約神學講師）
一、前言
使徒行傳中所描撰的保羅，從他在大馬士革（
Damascus）途中的遇主、歸主，從他對外邦宣教的熱誠以及對福音詮釋的真知灼見，從他面對羅馬官長所展現的攝人氣魄，以及他涉臨困迫所激現的韌力……等，常讓人心生欽慕與景仰。但保羅在其手信中所道出福音的真理，寫來雖如山上因下過一場大雨而積聚的萬水，挾威轉而下宣的流暢與豐足，一點都不見拘泥、滯流；然而遺憾的是，他極少在書信中提過他的出身以及歸主的經歷，以做為後人學習與效法的圭聶，除了在加拉太書中，他曾因反對者的杯葛與為難而稍做交代。問題也從此處衍起，因為在他的親筆手書中的記述與他人轉述的記載有所出入，雖不致影響他所傳講像「因信稱義」這種福音真理的精髓，卻亦讓後人覺得有無所適從的遺憾。例如，使徒行傳中記載了，保羅在大馬士革事件歸主之後有五次上耶路撒冷的記錄，但在加拉太書中，保羅卻斬釘截鐵地說了兩次……等。二次當然是對不上五次，而且，即使保羅在加拉太書中只提過兩次上耶路撒冷的經驗，並不見得保羅一生就只上過兩次的耶路撒冷，因此不必強把兩次對上五次。但問題是，保羅在加拉太書所提的這二次可以是使徒行傳中五次的兩次嗎？若是可以的話，那麼這二次是這五次中的那兩次呢？這些看似雞毛蒜皮的小事，但也引發學者間對保羅生平（
chronology）探討的論爭長達數十年之久，仍尚無定論。1 過去的探討的主軸都集中在「兩次對五次」上面，2 或許我們可以加個方向指標，把保羅生平的探討轉以保羅的神學主張與宣教際遇為依據，也許能產生不同向度的視界。
二、加拉太書中的年月
保羅在加拉太書中提過三個確切的時間，即：
堃加一：
18中的「三年」；𡑔加一：
18中的「十五天」；𤍣加二：
1中的「十四年」。第一個情況：三年，是保羅所申明，在他受耶穌基督感召後到他上耶路撒冷的這段期間。保羅在受感召後，並未立刻到耶路撒冷去，而是到阿拉伯，隨後折回大馬士革，一直到三年後才前往耶路撒冷，這一點與使徒行傳所記載的有一點出入。根據使徒行傳的記載是：保羅到耶路撒冷之後先見了巴拿巴，後來再由巴拿巴引見給至少兩位以上的使徒（原文的使徒是用複數，但和合本、現代中文譯本、呂振中譯本與思高本等皆未譯出）；但加拉太的記載卻是：保羅到耶路撒冷之後是與彼得住了十五天，後來再見到耶穌的兄弟雅各而已。
3 保羅的用意極明顯是在前後呼應他所傳的福音的純正獨特性（參加一：11, 15, 16, 17），特別是在加一：11「弟兄們，我告訴你們，我素來所傳的福音，不是出於人的意思」（本文中所引用的經文將採新標點和合本聖經）以及一：16f「既然樂意將他兒子啟示在我心裡，叫我把他傳在外邦人中，我就沒有與屬血氣的人商量，也沒有上耶路撒冷去見那些比我先做使徒的，……」。保羅為什麼要做這樣的陳明？一般咸認，這是因為保羅在南加拉太地區的傳道受到嚴重的挫折，4 這些挫折包括，有人質疑保羅未具使徒身份怎可傳福音、建立教會？以及保羅的福音是否是使徒所認定的福音。5但問題似乎不這麼單純，即使保羅說過「過了三年」這樣的申明，但卻未明確的表達出這三年中的去向。保羅首次上耶路撒冷之前的三年到底是，都留在阿拉伯，直到上耶路撒冷前不久才回到大馬士革；還是，保羅在受召後隨即到阿拉伯（參加一：
17），但不久之後就回到大馬士革，一直到上耶路撒冷，也就是說，這三年大部份都留在大馬士革？這一點，學者倒是眾說紛紜，無法一致。6而這三年不管是在阿拉伯或是在大馬士革，保羅做了什麼事？是閉門苦修？還是努力傳福音？這三年的歷練與保羅後來所力主的「純正福音」，或者說是「不需藉行律法稱義的福音」關係如何？這些都是學者所倍感興趣，卻又因受到資料的限制而無法加以定奪的苦惱事。其次，第二個情況所顯示的十五天，是保羅在他受感召後第一次上耶路撒冷時見到彼得，與他同住的時間。這些敘述都是採極單純的字句，在意思表達上不會因有多重解釋而產生困擾。然而，讓人無法釋懷的問題是，保羅既從耶穌基督得到呼召，受派到外邦去傳福音，為什麼要上耶路撒冷？其目的何在？
H. Conzelmann或許有理，他認為若根據使徒行傳的說法，保羅上耶路撒冷的目的是須先受耶路撒冷教會的認可，然後才能成為宣教使徒往外邦去宣教。7 然而，以使徒行傳的文脈來看，或許在使徒行傳裡路加欲表達這種「使徒權威」的觀念與作法，但若據保羅在加拉太書裡的說詞，他的往外邦宣教的使徒身份與基督感召他的啟示幾乎是同時發生的。8（參加一：15f）因此，使徒身份的問題在使徒行傳與加拉太書的觀點又似乎是相互衝突。另外，保羅既上了耶路撒冷，又為何只見到彼得和雅各兩人呢？有人認為保羅可能記性不好，多年前發生的事已經忘了。但從這一段的文脈來看，保羅的話有點一言九鼎的味道（參加一：
20）。9 又另從時間來看，加拉太書既是保羅手信的第一封，保羅在寫加拉太書時，應是使徒行傳所記載的第二次宣教旅行暫居在以弗所的時候，10 時間應不致太早，理由是：從加一：18~21來看，保羅上耶路撒冷似乎不是因在宣教上碰到什麼阻礙或挫折而上耶路撒冷向使徒們討教或尋求解決之道，因此保羅在耶路撒冷只做了十五天的短暫停留後即前往敘利亞與基利家。但問題又隨之而生，為什麼保羅只與彼得同住了十五天，這十五天裡面他們都在談些什麼？11 除此之外，保羅並未見到其他的任何使徒。12 顯示，彼得是當時教會的領袖，這一點絕對可以接受，但從「至於別的使徒，除了主的兄弟雅各，我都沒有看見。」（加一：19），顯然保羅在此亦稱雅各為「使徒」，保羅或許對「使徒」有他自己的了解，13不一定就是指所謂的「十二使徒」，14 但無論如何，這亦隱示了，雅各已成為當時教會的另一個領袖，這到底是因為他是耶穌的兄弟的緣故，還是另有其他的原因？除了彼得，保羅只見了雅各，箇中意義又是什麼？最後一個情況就是「過了十四年」（加二：
1）。從文意來看，十四年可以從受感召算起，也可以從第一次上耶路撒冷算起，但到底是從那裡算起卻不是很清楚。十四年若是從受感召算起，意思就是，保羅受感召之後三年到耶路撒冷，之後到敘利亞和基利家去，離開耶路撒冷後再經過十一年又再度上耶路撒冷去；若從第一次上耶路撒冷算起，意思就是，保羅受感召之後三年到耶路撒冷，之後到敘利亞和基利家去，離開耶路撒冷後再經過十四年又再度上耶路撒冷去。15 保羅第一次上耶路撒冷與第二次上耶路撒冷的期間是十一年還是十四年，到底會產生什麼影響？這亦是學者們想知道的另一個問題。16以上三個情況，就是加拉太書中所提及的年月以及幾個相關的問題。
三、安提阿事件
就在保羅第二次上耶路撒冷之後的有一天，彼得與一些人（加二：
11, 13）來到了安提阿，他們似乎是先頭部隊，因為後來雅各的一干人馬也接踵而至（加二：12）。雅各人馬未到之先，彼得是跟外邦基督徒一起吃飯，但當雅各的人馬到了之後，彼得隨即離開與外邦同坐的桌子，假裝未曾與外邦人同桌過。無疑地，彼得此舉引起保羅的極端不滿，乃起而責備他。這就是所謂的「安提阿事件」。若根據路加在使徒行傳中所隱示，從耶路撒冷來的壓力與所欲維繫的權威，安提阿的事件乃是因為外邦教會的教勢發展太快，引起猶太教會的不滿，認為這都是因為保羅所宣講的福音，因不必遵守摩西的律法，特別是割禮所導致的，
17 這一點或許是一個極為可信的記載，因為據初代教會傳統（徒七：1ff），在司提反事件之後，耶路撒冷興起逼迫教會的大難，信徒遂鳥竄到撒瑪利亞（徒八：1），甚至到更遠的安提阿去（徒十一：19f），這種宗教大迫害變成當時猶太社會的一種風潮或趨勢。但沒想到，教會在外邦愈是受迫則教勢愈見興旺，基督信徒愈是受迫則信者日眾，這一點是猶太教當局與猶太母會（指的是以使徒為主的耶路撒冷教會，當時，耶路撒冷的信徒雖離去，但使徒卻仍留駐在耶路撒冷，參徒八：1）始料所未及的。外邦教會愈興旺，信徒人數愈增加，結果又如何？一方面，引起猶太教更劇烈一波又一波的迫害，保羅大概就是這個時候參與對基督徒逮捕的鐵腕行動的；另一方面也可能引耶路撒冷母會極度關切，沒想到這一關注卻發現，他們所傳的福音，或說他們所遵行的福音規範與耶路撒冷母會的卻是大異其趣。我們可以從徒八章
14~17節略見端倪：使徒在耶路撒冷聽到撒瑪利亞人領受了上帝的道（這道必然是北竄的門徒或信徒所傳的，參徒八：1），就打發彼得和約翰去撒瑪利亞做最後的「驗收」18，卻發現他們只奉耶穌基督的名受洗，所以就進一步要他們領受聖靈。哥尼流事件也是這樣的情況，根據徒十一：1~2，在猶太的使徒與眾弟兄聽見外邦人也領受了上帝的道，即產生爭辯，最後還得靠「使徒」彼得來收拾殘局。這到底是什麼樣的情況？實在令人起疑竇，何以門徒北上撒瑪利亞、外邦等地域，所傳的福音，所施的洗，卻仍不夠「力」，最後竟還要耶路撒冷的使徒來完工？這顯示，耶路撒冷教會乃強烈主張，福音以及權柄還是要從耶路撒冷教會的使徒釋出的。19 若此，就難怪在當時的加拉太教會中有人要質疑保羅的使徒身份以及所傳福音的真確了。最後的引爆點就發生在安提阿，誠如撒瑪利亞與哥尼流之例，外邦的安提阿教會信徒當然也要耶路撒冷使徒的「驗明正身」，所以就有人從猶太到了安提阿來教訓信徒，並說了重話，「若不按摩西的規條受割禮，就不能得救」（徒十五：
1）。他們必然認為，外邦人豈可豁免於猶太律法的傘蔭之外？或許路加欲藉安提阿事件中，猶太基督徒對外邦基督徒的強烈要求來反應當時這兩種福音見解的緊張或對立。然而，就保羅而言，耶路撒冷母會所主張的這種「福音」豈是他所要傳的福音？保羅豈可忍受猶太基督徒對純正福音的曲解？因此，兩派福音的對立與衝突正式從暗轉明，從檯下轉為檯面，於是，乃有耶路撒冷會議的舉開。主張守割禮的與主張不必守割禮的兩派人馬就這樣在耶路撒冷舉行了會商，並達成一些協議。根據加拉太書的記載，這兩派人馬自會議結束之後即分道揚鑣，各走各的路：一派往守割禮的區域，保羅這一派則繼續在未守割禮的外邦宣教。若根據使徒行傳的說法，雅各訂了四項要求，即堃戒偶像𡑔禁姦淫𤍣不可勒死牲畜堦不可飲血。（徒十五：
19~21）若從加拉太書來看，保羅是大獲全勝的，因為協議雖把保羅限定在外邦人的區域宣教，但保羅自始至終所稱的使徒任命，本來就是要在外邦之地宣教的（加一：16）；而從使徒行傳的四項協議來看，看似對保羅的宣教有所限制，但從保羅在會議後繼續留在外邦宣教，以及以後到小亞細亞以及更遠的馬其頓、亞該亞的事實來看，其實一樣是保羅贏得勝利，只是路加採取較溫和的說詞罷了。這與路加將福音在外邦有所斬獲的記載穿插在八：1~17的撒瑪利亞事件，十：1~11, 18的哥尼流事件以及腓利事件（八4~9；26~40）之間所隱喻的勝利，其手法是如出一轍的。就在彼得約翰於撒瑪利亞施予聖靈之洗後，就回到耶路撒冷去了（徒八：
25），但這時卻出現了一個叫做腓利的人。腓利是誰？他肯定不在耶路撒冷十二使徒之列，他應是徒六：5所記載的這位腓利。奇妙的事，他不在耶路撒冷使徒授權之下卻仍在撒瑪利亞各地傳揚福音（徒八：40），並領了一個衣索匹亞（舊稱埃提阿伯）的太監歸主，並幫他施洗。福音之風就以這種模式在外邦之域吹起，一直吹到當時羅馬統治世界的地三大都市—安提阿。這些對外邦人傳福音的顯然不是耶路撒冷教會或使徒所授權的（徒十一：19~24），然而卻造成福音大大的興旺。當然，路加亦不例外地提到，耶路撒冷教會又派人到安提阿來驗收信徒，但這一次派的卻是巴拿巴。為什麼是他？照前例，派出去驗收的都是具有使徒身份的，像彼得（徒八：14，十：5），像約翰（徒八：14），這又是什麼原因？我認為這是路加的一個大伏筆，顯示，傳統的使徒定義與其權威已全然改變了，新使徒的聲譽就建立在「門徒稱為基督徒是從安提阿起首」上（徒十一：26）。這顯示，雖然耶路撒冷教會循規蹈矩地牽制外邦教會的蓬勃發展，但外邦教會對耶路撒冷的為難，依然不加理會，保羅所謂的「純正福音」就這樣在外邦傳了開去。20
四、結言
職是之故，保羅在加拉太書中所顯示的年月，穿插在保羅的生涯裡，大概就是這樣：親自受到基督的感召（一：
15~16）→往阿拉伯去之後又回到大馬士革（一：17）→在大馬士革待了三年（一：18a）→上耶路撒冷與彼得住了十五天（一：18b~19）→前往敘利亞、基利家一帶接近十四年（一：21；二：1a）→再上耶路撒冷（一：1b~10，是所謂的「耶路撒冷會議」）。保羅之所以要提到這些年與日，乃是要配合論述申明他使徒與福音的獨立自主性，更是一種異於耶路撒冷教會或使徒的「權威性」。值得我們注意的是，保羅並非是要藉著這權威來神氣或掌教會之大權，而是要揭櫫福音的真諦：人絕對無法藉著行律法或行割禮來稱義，人稱義的唯一途徑就是藉著信耶穌基督，而這些就是上帝給人的恩典與大能（羅一：
16~17）。
參考書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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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學界對於保羅的造訪耶路撒冷，一般而言，若根據使徒行傳，則稱為
A1，例如使徒行傳九：26~29，即稱為A1，餘此類推；若根據加拉太書，則稱為G，例如加拉太二：1，即稱為G2，餘此類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