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探約伯記之上帝觀

--一個邏輯與認識論的思索

劉清虔

(屏東崁頂基督長老教會傳道師,前台南神學院兼任講師)

 

前 言

 

「苦難」是人類共同的生活經驗,且與人類的歷史文化緊密結合。對於一個沒有信仰的人,面對苦難,只消「認命」便可解決泰半疑難;但對於一個有信仰的人而言,就會在苦難中追問若干問題,而諸多問題是無法解決的:賞賜平安的上帝與降下苦難的上帝是不是同一位上帝?人是如何招致苦難的?人如何才能在上帝面前避免苦難?苦難有沒有意義?人又如何能在苦難中明白其意義?……

對基督徒而言,整本聖經對「苦難」著墨最多的該是舊約的「約伯記」,一般都認為約伯記所述說的,是一個善良的人遭受極度苦難的故事,學者安德生(F. I. Andersen)就抱持如此的看法。(安德生,1994:9)以「苦難」作為約伯記的主題,當然就使人在苦難的源頭、苦難的原因、苦難的形式上打轉;然而,有人認為在約伯記之中,苦難只是故事的一部份,而不是重心所在,基本上,約伯記是以最嚴厲的方式來探討「信心」的問題。(楊腓力,1992:150)

到底如何看待約伯記較為中肯?詹遜(I. L. Jensen)認為約伯記的目的是:說明神是誰,也指出神要求祂的兒女對祂存怎樣的信心。(詹遜,1989:268)就吾人的看法,約伯記所探討的應該是「上帝的形像與作為」;苦難是人認識上帝的途徑,雖然這途徑既殘酷又現實。人心中對上帝的看法與上帝自身所展現出來的形像是否一致?就吾人對約伯記的研讀:人對上帝的認識仍是有限的,甚至連提出問題的資格都沒有。因此,在本文中,吾人擬就約伯記中的故事與辯論,從哲學認識論的角度來探索上帝的形像,並談論人與上帝的關係。

 

一、約伯對上帝的原始認識

 

約伯記一開始對約伯的介紹就相當耐人尋味。「烏斯地有一個人名叫約伯,那人完全正直、敬畏神、遠離惡事。」 (一:1)這樣的文字,在一∼二章共出現了三次,分別是一:1、一:8、二:3,除第一次是由敘述者所言,另外兩次都是出自上帝的口中;於是,我們可以由此推知上帝對約伯的評價。

而約伯對上帝所存的心,除了「敬畏」之外,仍是「敬畏」。這可從第五節的描述得知:「筵宴的日子過了,約伯打發人去叫他們自潔。他清早起來,按著他們眾人的數目獻燔祭,因為他說:『恐怕我兒子犯了罪,心中棄掉神。』」 (一:5)約伯因為家道豐富,兒女們經常宴樂,致使約伯擔心他的兒女們在宴樂中得罪了神。於是,約伯為他的兒女們獻祭,作為一位大家族的族長,約伯擔任祭司的角色,他為這龐大的家業負有責任。他要他的兒子們自潔,為的是要他們恢復與上帝正確的關係。(Habel, 1985:88)

從約伯的行徑觀之,吾人可約略掌握他的上帝觀:在約伯的心中,上帝的作為的標準是「德福一致」,也就是說,有德者必能蒙福,上帝的賞賜乃是臨在於有德者,「有德」即是對上帝忠誠。約伯因為敬畏上帝,故為人正直,並遠離惡事;他深怕稍有惡念而得罪上帝,甚至致使上帝收回對他的祝福;他也深怕他的兒子得罪上帝,故要他的兒子自潔並親自為他們獻祭。在約伯的觀念裡,只要敬畏上帝,上帝必能保住他的產業且不止息地賜福他,而只要做到「無可指謫」,上帝就無降禍的理由。

約伯的上帝是「理性的」,這位理性的上帝理當依照祂所訂下的自然法則(德福一致)來行事。然而,當這位理性的上帝竟無端降禍給他時,他雖痛苦卻也能接受此一事實,只是,他不明白為什麼?約伯因為敬畏上帝,故不敢埋怨上帝,甚至認為「耶和華的名是應當稱頌的」 (一:21) 遭逢苦難的約伯是痛苦的,然而, 真正的痛苦是他不知道上帝何故如此待他,他的「德福一致」的上帝觀受到了嚴厲的挑戰,但仍不敢造次,遂將矛頭指向自己。

事實上,約伯是陷溺在一個「邏輯的迷思」之中,因為他所遭逢的苦難,完全不符合邏輯法則,甚至超出法則所命定的結論,這使他大惑不解。照約伯的推論:「如果人敬畏上帝,上帝就會賜下福樂。」在此論證中,「前項」是敬畏上帝,「後項」是上帝賜下福樂;敬畏上帝成為擁有福樂的「充分條件」。換句話說,在合理的推論下,當前項成立,則後項必定成立。在這般法則中,「如果人沒有取得福份,就表示他不敬畏上帝」,也是成立的;換言之,「否定後項即可否定前項」是正確的推論。如今,約伯肯定了前項「敬畏上帝」,卻導不出後項「得到福份」;而否定了後項「災禍纏身」,卻無法否定前項「不敬畏神」。法則的紊亂,擊打了他的信仰根基,混淆了他的信仰覺知,與其說他的痛苦在於財產的散失與兒女的覆亡,倒不如說是因為這位上帝已經不是他先前認識的上帝,這是認識上的錯亂。

因此,要說約伯相信上帝,倒不如說他相信上帝訂下的法則,法則是機械式的,法則本身沒有主權,而上帝本身卻有主權,這樣的法則是約伯「自認」的法則。他依賴的不是賞賜福氣的上帝,而是他的敬虔、獻祭;他在意的不是上帝獨行奇事的權能,在是自己是否按時輸入「敬畏」以保證他能取得福澤。

 

二、以利法的上帝觀

 

以利法是一個經驗主義者,他對上帝的認識是從感官世界中的事件得知。在以利法的發言中,有多次提到自己的感覺經驗,像是「按我所見……」 (四:8)、「我耳朵聽其細微聲音……」(四:12)、「我曾見....」 (五:3)、「我要述說所看見的」 (一五:17)。甚至他以約伯所見不足作為反駁,像是「你曾聽見神的密旨嗎?」、「你知道什麼?....你明白什麼?」 (一五:8-9)以利法眼中的上帝得自他的觀察與考察 (五:27),上帝是一個「賞善罰惡」的審判者,因此,上帝必將保護義人,而使惡人滅亡。

在約伯陳述完他的哀歌之後,以利法說:「請你追想,無辜的人有誰滅亡?正直的人在何處被剪除?」(四:7)他透過他所信賴的上帝,企圖安慰約伯;他的問題暗示出一個普世性的原則:如果約伯是一個義人,他就能迅速得到慰藉。(安德生,1994:129)上帝既是賞善罰惡者,祂所依循的標準便是「公義」與「聖潔」,上帝自身即是全然公義與聖潔,這正是上帝超越人的地方,如四:17。因此,從五:11-16所陳述的都是上帝「伸張正義」的作為,在祂的公義原則裡,惡人必當遭報。

然而,約伯的問題在於:為什麼義人也會受苦?以利法只一直說上帝會保護軟弱者,在人遭遇患難時上帝會眷顧義人,但卻不明說苦難從上帝而來,當然無法解明為何苦難會落在義人身上。以利法對於苦難的來源採取「存而不論」的態度,他說:「禍患原不是從土中出來;患難也不是從地裡發生。人生在世必遇患難,如同火星飛騰。」(五:6-7)以利法也同意,有時上帝會擊打人,但會迅速醫治(五:17-18)。正因為對於約伯的苦難,以利法提不出合理的解答,故依其上帝觀的導引必將帶來一個重要結論,那就是:約伯一定是犯了罪,因為,賞善罰惡的上帝不會無端降禍給無辜者。 在二二:5-9,以利法即細數約伯的罪,然而這些指控都不是約伯同意的。

順著以利法思考的邏輯,我們可以得知:以利法不以約伯為無罪,他不敢說約伯的患難係來自上帝,但因著約伯生處患難而上帝竟不搭救,以此來論證約伯的罪孽。他的法則是「如果義人遭逢苦難,上帝必迅速搭救」,換言之,「如果上帝沒有搭救,即表示此人並非義人」。如此,如果遇到患難的約伯是義人,上帝必搭救他人,約伯不被搭救,故約伯非義人;而上帝是賞善罰惡,故在循環論證裡,以利法已暗示了約伯是因犯罪,而導致上帝的刑罰。所以,在第三段的辯論裡,以利法為了使其論證合理而編出約伯的罪證(二二:5-9),也就不足為奇了。

 

三、比勒達的上帝觀

 

比勒達的發言是針對約伯的言論而來,而約伯的言論確是對以利法之語的答辯。因此,在對上帝的看法上,比勒達與以利法實相距不遠。相對於以利法凡事訴諸「經驗」、「觀察」而言,比勒達的認識論是訴諸「傳統」、「歷史」的。我們可以說,比勒達是在補充以利法論證的不足,在希伯來民族裡,歷史與傳統是相當重要的權威來源,當然,其目的是要約伯啞口無言。

比勒達要在歷史中找到令約伯心服口服的權威,他說:「請你考問前代,追念他們的列祖所查究的。我們不過從昨日才有,一無所知,我們在世的日子好像影兒。」 (八:8-9)表面上,比勒達是對以利法的權威來源給予質疑,因為以利法的知識論是建立在感覺經驗上的,而人的感覺經驗本就是有限的,除非拉大時間序列,將知識置放於歷史傳統中,否則無法取得真知。但是,比勒達真正的意涵則是說:如果你不接受以利法的,那麼你總該接受祖先們的教導,而我的發言就是來自祖先。

比勒達的發言中,直言一個重要的主題:神豈能偏離公平?全能者豈能偏離公義?(八:3) Habel認為,這段陳述所強調的,是貫穿約伯記全書一個重要的合法性的隱喻;比勒達的論點直追在四:7-9中以利法的論證,即:在人的生活中一個重要的酬償原則是,無辜者不會無故遭到苦難。(Habel, 1985:174)然而,面對約伯自陳無罪的辯白,比勒達則將苗頭指向約伯的兒女:「或者妳的兒女得罪了祂,祂使他們受報應。」 (八:4) 即使約伯是無罪的,上帝在比勒達的眼中是不能降禍給無辜者的,唯一的理由就是約伯的兒女了,約伯是被其兒女牽連的。然而,他也暗指約伯的「忘記神」與「不敬虔」(八:13)。(詹遜,1989:273)

在比勒達的觀念裡,他無法容許約伯不斷向上帝發怨言、不停向上帝的權威挑戰,因為上帝與人之間有天壤之別。「難道大地為你見棄?磐石挪開原處嗎?」(現代中文譯本作:「難道大地會因你的忿怒而荒涼嗎?難道上帝要移動群山來滿足你嗎?」) (一八:4) 比勒達指出了上帝與人之間位階的差異,企圖反駁約伯對上帝的指控。更明顯的是在第二十五章,當比勒達對約伯的回應無言以對時,就把上帝的「絕對性」與「不可侵犯性」拿出來要壓倒約伯。比勒達的上帝是:祂有治理之權、祂威嚴可畏、祂施行和平、祂滿有能力、祂充滿光量。因此,人是如此渺小,在上帝面前「人如蟲、世人如蛆」(二五:1-6)比勒達的敘述雖有合理之處,但卻是在一種非理性的情緒下,區別上帝的至高與人的至小,要使約伯在自慚形穢下閉嘴。然而,理論中的神的權能,與神的權能本身仍有相當大的差異,最直接的表現則在於「人是否臣服」。

在比勒達述說上帝的權能時,並無法撼動約伯心中的堅持,因為這是理知上的;這與後來,約伯和上帝面對面時,親身浸潤在上帝的權能裡,而心悅誠服,有極大的差異。這不僅說明人的理性是有限的,甚至人的理性所詮釋的神的權能亦是有限的。

 

四、瑣法的上帝觀

 

當約伯在第九、十章發言反擊比勒達的言論時,瑣法被約伯這些消極的話語所厭煩,故發言時充滿急躁、責備之情。瑣法是一個教條主義者,也可以說是個道德主義者,他對上帝的認知與約伯先前的認知相似,也與比勒達、以利法同氣連枝。瑣法特別強調信仰的教條,故一開始就責備約伯的自義:「你說:『我的道理純全,我在你眼前潔淨。』惟願神說話,願祂開口攻擊你。」(一一:4-5) 然後隨即述說他所認識的上帝。

瑣法心目中的上帝是無法以人有限理性考察而得的,他說:「你考察,就能測透神嗎?你豈能盡情測透全能者嗎?」 (一一:9) 這是一個神學上相當重要的宣告,人要去探究神是徒勞無益的,而上帝的奧祕、全能者的完美越過了人類心智的極限。它超越了宇宙四個主要範圍的邊界--天空、下界、陸地、與海洋。(一一:9-10)(安德生,1994:187-8)在瑣法的認識論裡,他擺脫以利法從「經驗考察」的認識,也一反比勒達的「訴諸傳統」,如果「有限的人」的觀察是有限的,祖先也是有限的,其傳統當然也是有限的;因此,瑣法直接以無限的上帝作為權威的來源,上帝的「超越性」是人無可抵禦的。當上帝被抓來解決一切的疑難雜症時,就已經淪於「教條主義」的範疇了。

結束了從教條而來對約伯的指責後,轉而從「道德」的角度要約伯俯首認罪。瑣法的方法是先區分「善與惡」,再論述上帝對善、惡的不同態度,善者得蒙保守,而惡者遭到剪除。從一一:13-20對善者處境的描述,到二十:4-29對惡者處境的說明,都清楚呈現瑣法的立場。在如是的立場中,上帝是道德的,因為祂對善惡的態度是分明的,善者善報、惡者惡報亦展現上帝的公義。意即:上帝在善惡的景況中有其道德份際,個人取他當得的,上帝也更改不了。二十章的結語是:「這是惡人從神所得的份,是神為他所訂的產業。」

然而,瑣法這番發言卻與其超越的上帝觀相牴牾,因為他將上帝圈在「道德」的框架裡,他犯了一個邏輯上的謬誤。在推理論證的有效性上,前提與結論必須同時為真,整段的論述方為真,如瑣法一般前提與結論不可同時為真的情況下,他的論點遂產生瑕疵。換句話說,如果上帝是「超越的」,祂就不應受限,當然就不會被限制在「道德」的框架裡;另一方面,如果上帝自身亦需受到道德規律的制約,那麼上帝的超越性就當被質疑。瑣法對上帝的認識,事實上所標舉的「無限性」與「超越性」只是被用來作其意欲壓倒約伯論點的有效根據,而在其心目中的上帝仍只是「道德上的有限者」。

 

五、以利戶的上帝觀

 

當約伯與三位友人三個循環的辯論結束之後,一個叫以利戶的年輕人開始發言了。他開宗明義指責約伯所言的無理,他說:「你這話無理,因神比世人更大。」 (三三:12)以利戶認為約伯不應該與上帝爭辯、不應該堅持自己的無辜、在對上帝的瞭解仍不足夠時不應任意發言抱怨。以利戶肯定上帝的權能,他說:「誰派祂治理地、安定全世界呢?」(三四:13)因此,否定了約伯爭論的有效性,因著上帝的權能,約伯的言論遂為無理。

以利戶心中的上帝是不做惡的、完全公平的,祂按人所做的報應人,祂有絕對的權柄(三四:10-15);上帝有大能、不藐視人,祂智慧甚廣、為困苦人伸冤,祂為大,祂的年數不能測度,祂的作為奇妙,在祂那裡有可怕的威嚴。(三七∼三八)以利戶的上帝觀基本上是綜合前三者的看法,認為上帝是大有權能的,人沒有權柄過問祂的行動;上帝也是一位「全然的他者」,比人更高超,與人是那麼不同,以致祂的義也是另一類的義;因此,如果認為祂的義是符合人標準的義,或者要求祂的義「必須」符合人的標準的義,那簡直是愚蠢的事,對人來說,人只有降服或接納。(伊爾文,1981:117)

因此,站立在此種上帝觀之上,以利戶拒絕約伯自陳的無辜,也要求約伯要悔改認罪(三三:27),因為沒有任何人有資格去責問上帝。在以利戶的陳述中,首先訴諸他的誠實與上帝所賜的智慧,然後指責約伯的自義,接下來則談到人在上帝面前的渺小,最後在第三十七章裡大篇幅闡述上帝的屬性與作為。似乎要約伯在這麼一位上帝之下全然靜默,「認命」是約伯唯一當做的事。

 

六、約伯在辯論中的上帝觀

 

約伯的堅忍和智慧在面對痛苦的當時似乎崩潰了。他的朋友以利法意識到他眼前的約伯與從前的約伯有相當程度的不同。(四:3-5)約伯不再如前一般地溫柔堅強,反而是用尖銳的語氣與人爭辯、甚至想與神爭辯。他在極度的痛苦中,以幾近崩潰的口吻向上帝說:「鑒察人的主啊!我若有罪,與你何妨?為何以我當你的箭靶子,使我厭棄自己的生命。」 (七:20)我們於是可以輕易地察覺到約伯的改變。

有人認為約伯受不了那麼大的苦難打擊,所以他心中的「上帝觀」已經徹底改變了。他不再和原先一樣對上帝有所期待,也不再相信上帝會賞善罰惡、祝福義人,且公義地絕不懲戒正直虔信的人,所以他反抗了。(Bowker, 1978:100)然而,真的是如此嗎?真的是因為約伯的「上帝觀」改變了,才促使約伯由堅忍虔信者轉變成一個反抗的人物嗎?這是一個重要的關鍵問題。

學者R. Murphy可幫忙我們澄清這個問題。他提醒約伯記的讀者,約伯從開始就已體驗到「上帝的陰暗面」,即:上帝允許撒但去試探約伯。(Murphy, 1977:79)約伯記的作者在序幕時雖未曾言明:約伯已體驗到苦難是間接來自上帝的陰暗面,但後來在第七、九、十二章的辯詞中,都可看出約伯肯定此點。何況在第一、二章中,約伯一再把自己的不幸遭遇與上帝的作為連在一起想;也一再聲稱由上帝來的不論好歹都該接受。而且在約伯的詛咒中也從未懷疑過上帝有此陰暗面的存在。所以,上帝觀在約伯的心中並未改變:在序幕中約伯所叩拜的上帝,就是他後來在詛咒和辯論中所憤恨的上帝。

約伯的上帝觀前後是一致的,他仍然敬畏上帝,只是在他有限度的忍耐中,他不得不藉由企圖與上帝爭辯而引上帝出來,好向上帝詢問他受苦的「原因」;然雖是如此,他仍未出言攻擊上帝,在這些事上約伯並不以口犯罪。約伯的上帝觀在極端痛苦的情緒中並未改變,改變的是他對自我存在價值的意識,他在這般歷練中開始有了對人生的終極關懷,希望解答自我存在的最終根源究竟何在。(胡國楨,1984:8)

 

七、邁向「相遇」的神人關係

 

在討論了約伯記中每一位人物的上帝觀之後,吾人清楚的發現到,約伯與其朋友所論述的上帝,基本上歧異並不大。不管是來自經驗、來自理性、或訴諸傳統,甚至直接傾向全能者,所描繪出來的上帝形像都是正確的。然而,上帝在最後卻向約伯的三友發作,甚至斷言:「因為你們議論不如我的僕人約伯。」(四二:7)在這裡,我們必須將一個中心題旨抓出來,也是本文到現在為止一直未呈現的主題,即:約伯為什麼受苦?約伯與朋友的爭辯焦點即在此。

吾人之所以大膽地說約伯與友人的上帝觀幾乎一致,其關鍵在於約伯「堅信自己沒有犯罪」,他相信一位建立「德福一致」原則的上帝,但卻不明白為何像他一個無辜的人亦會受苦。而他的朋友眼見他的苦境,極欲幫助他脫離,故在雞蛋裡挑骨頭,也「堅信一定是約伯犯了罪」。兩方的差異在他們對「苦難是否由罪惡引起?」這個問題的爭議,而兩造對上帝的看法,是用來述說此論題的佐證。只是,在這般景況中的上帝,祂的形像應當如何?他的作為當如何評價?如果祂的作為遠超過祂所制訂的法則,那麼我們相信祂的法則又何益?約伯記透過眾人對苦難來源的詮釋,要讓讀者看出上帝的形像,其目的是要引人邁向「真實相遇」的神人關係。

約伯在與朋友的辯論中一直期待上帝的出現,他好直接與上帝對話,將事情問個究竟。正如約伯與讀者所期待的,上帝在旋風中臨在,並與約伯展開對話。當上帝臨在時,絲毫不為自己的公義作任何辯護之舉,祂也不替約伯解答痛苦的各種問題,只是追問約伯一大堆無關痛癢的問題,甚至這些問題在乍看之下與約伯的問題是南轅北轍的。祂不停地問:「我立大地根基的時候,你在哪裡?」「是誰定地的尺度?是誰把準繩拉在其上?地的根基安置在何處?地的角石是誰安放的?」(三八:4-6)在一連串問話之後,約伯只好無招架之力地說:「我是卑賤的,我用什麼回答你呢?只好用手摀口。」(四十:4)也徹底地在上帝面前懊悔:「我從前風聞有你,現在親眼見你。因此我厭惡自己,在塵土和爐灰中懊悔。」(四二:5-6)約伯整個思考的中心是「苦難」,上帝這串完全超乎他思維的問話,使他措手不及,甚至那震撼力改變了他一貫堅持的「不認罪,因為無罪可認」的立場。其中的關鍵何在?

上帝看出了約伯心中真正的問題所在,原來約伯最大的痛苦並非來自外在財產兒女的損失以及肉體上的痛苦,而是理智上陷入一個「存有的疑惑」,正如田立克所稱的「命運的焦慮」。約伯問:「人算什麼?」他懷疑人的存在有何價值,他一切的爭辯與抗議是因為他無法參透此一奧秘、無法解開此一謎團。他的朋友亦不明白他的焦慮所在,故而使他深覺被孤立、被棄絕,甚至連自身亦模糊了爭辯的焦點。吾人要問:如約伯這樣的人,這世間豈不人人都是?多少人連自己的問題在哪裡都不知道?終日追索的只是表面的瑣事,卻不去追問生命的存在基礎、確立生命的原點。

如人所見,惡運與死亡隨時威脅人肉體生命的存在,空虛和無奈隨時侵蝕人精神生命的存在,罪惡感的責難又粉碎了人道德生活的追求:這一切的一切都在象徵人自我存在的荒謬。(胡國楨,1984:11)約伯所質疑的,是自己往常所賴以生存的存在基礎--上帝,為何靜默?是否已消失?上帝遲遲未現,使得約伯認為其存有基礎已然喪失,那種生命失去依靠的恐懼襲上約伯的心頭,讓他焦躁不安。當上帝出現,祂不必解答約伯在肉體與精神上各種痛苦的疑問,只消讓約伯重新確立「上帝是他的存在基礎」的信念,約伯即心悅誠服地拜倒在耶和華面前。

上帝的方法是奇妙的:從三十八章到四十一章,上帝在旋風中帶領約伯神遊自己所造、約伯所處的大自然,其間一切的現象、一切的植物、一切的動物,在在顯示上帝自己的權能與榮耀。當上帝頌讚這宇宙中的一切,連其中在人看來沒有價值、沒有意義、甚至有害於人類的一切也不例外。這讓約伯瞭解到,人並非宇宙的中心,人也不是上帝所關懷的唯一受造物;這亦是舊約神學中所一再提及的主題。人若以自我為存在的價值,那基礎實在薄弱;唯有上帝才是萬物的存有根源。約伯至終發現他反抗時所擁有的憑據,在存有根源的上帝面前實在是太單薄了,故原來信誓旦旦、理直氣壯的他竟一語不發,完全降服。

一個與上帝真實相遇的關係,是在實然的存有中認知到自己的有限性,不再依賴那有限的知識與推理,因為人再怎麼聖潔公義,在上帝面前仍是渺小的;而邏輯的結構再怎麼嚴密堅實,也只是人自我中心的思想膨脹罷了。世上的罪惡、苦難雖未停息,但堅心依靠上帝必帶來盼望,因為存有的根基是永不動搖的;人所當做的,是走出狹隘的自我,避開一切的荒謬與矛盾,而回歸創始成終的上帝,上帝不止息的愛仍在等待。

 

結 語

 

透過突如其來莫名的苦難,約伯進入生命的深刻反省之中;透過三位友人的刺激,約伯重新描繪上帝的畫像;在上帝的臨在中,約伯確立了存有的根源與生命的原點。整部約伯記所呈現的是一顆「對著上帝的信心」,無論我們如何地不解、如何地爭辯,我們信仰的對象一直沒變,是「上帝」。我們不能將上帝「棄置」,也不可懷疑上帝的存在;要堅信上帝的存在,或者可以如約伯般滿懷信心期待上帝臨在解答一切疑難。

在對上帝的認識之中,約伯記深刻地呈現了「信心與知識」的表面張力,上帝的主權雖然消融了從有限知識而來的妄想與推論,但並不就這麼將知識廢棄,只標舉出知識的「有限」。過度依賴認識論的推測與邏輯的法則,將只是一種人的膨脹,無法證成認識對象的精確度。因為,上帝的存在與主權,正是人可以去認識上帝的基礎,因此,更正確地說,唯有透過信心與知識的辯證,方可更深刻地認識上帝,並在苦難環繞的現實世界,找尋一條合理的應對之道。

 

 

參考書目

 

i安德生(F. I. Andersen),《丁道爾舊約聖經註釋:約伯記》,潘秋松譯,台北:校園,1994。

j詹遜(I. L. Jensen),《舊約精覽》,馮文莊、馮振威譯,香港:宣道,1989。

k楊腓利(P. Yancey),《無語問上帝》,白陳毓華譯,台北:校園,1992。

l伊爾文(W. A. Irwin),《聖經考釋大全:舊約論叢(下)》,周天和譯,香港:基文,19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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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John Bowker,The Religious Imagination and the Sense of God.(Oxford:Clarendon,1978).

oNorman C.Habel,The Book of Job.(OTL)(London:SCM,1985).

pRoland E. Murphy,The Psalms, Job, Proclamation Commentaries. (Philadelphia:Fortress,1977).